精彩试读
,三千里,是玉虚宫势力范围的尽头。。,没有御风,没有用任何遁术。他只是走,像三百年前初入昆仑时那样,一步一步,踩过冻土与薄雪。,硬邦邦地硌着颈侧,他却渐渐习惯了这个重量。,他披着这身皮,从东海的荒岛走到昆仑山脚,走了整整四十九天。,只是本能地向着灵气最盛的方向走。,那叫趋吉避凶。,洪荒没有吉地。
只有大大小小的劫。
第七日傍晚,申公豹在一座无名荒山脚下停住。
不是他累了。
是前面有人在等他。
那人坐在一块被雷火劈成两半的巨石上,脚下横着一柄拂尘,手里捏着半块没啃完的干饼。
道袍是灰白的,洗得发旧,袖口有烧焦的痕迹。
申公豹认出了她。
石矶娘娘。
骷髅山白骨洞的主人,通天教主的记名弟子,截教三千客中不入流的小妖仙。
也是他在封神量劫中“请”下山的第一位道友。
那是三年前的事了。
朝歌城外,申公豹奉命下山公干,途经骷髅山。他那时还不习惯做“灾星”,见了山中有妖气,下意识地想绕开。
可劫脉不允。
那条黑线在脊骨里滚烫地扭动,像一条被唤醒的毒蛇。
他身不由已地停下,转身,对着山门说:
“道友,请留步。”
石矶娘娘那时正出山采药。
她回头,看见一个穿着玄色旧道袍的中年男子站在山门外,眉目寡淡,气质温和,像是个不得志的散修。
她问:“道友是?”
申公豹说:“贫道申公豹,昆仑山玉虚宫元始天尊座下弟子。”
石矶娘**眼睛亮了。
截教三千客,通天教主有教无类,门下多是妖族散修。她们这样的人,最羡慕的不是阐教的仙法道术,而是阐教的“名门正派”——被元始天尊收为弟子,意味着被天道认可,不再是妖。
她热情地邀申公豹进洞喝茶,问他昆仑山的雪是不是真的终年不化,问他元始天尊讲道时是不是有天花乱坠。
申公豹一一答了。
他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临别时,他说:“道友若得闲暇,不妨往朝歌一行。闻太师正广纳贤才,共议军国大事。”
石矶娘娘说:“好。”
三个月后,太乙真人用九龙神火罩将她炼成顽石。
她的残魂被封神榜收去,封为“月游星”。
申公豹那时正在千里之外的陈塘关。
劫脉中涌入一道新劫气,滚烫、锐利、带着火烧过的焦味。他扶着城墙,呕出一口黑血。
身边的殷夫人问他:“申道长,您怎么了?”
他说:“无妨,旧伤复发。”
那是他第一次骗人。
也是第一次知道,劫脉养劫,不是请人赴死,是自已陪着一起死。
他把这秘密藏了三年。
如今,死者的尸身坐在他面前,啃着半块干饼。
申公豹在巨石前三丈处停住。
石矶娘娘没有抬头,专注地对付着手里那块饼。
饼很硬,她咬得很慢,每一下都要用力扯,扯下一小块,在嘴里嚼很久,咽下去。
申公豹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那里,披着三百年前的豹皮,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。
很久,石矶娘娘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慢慢嚼完,咽下。
她抬起头。
那张脸和三年前一样,圆润,和气,嘴角常年挂着一丝笑意,不像个统辖一山的妖仙,倒像个人间集市里卖豆腐的妇人。
只是眼睛里没有光了。
封神榜收的是残魂,不是全魂。
上榜的正神,保留生前的记忆与神职,却失了七情六欲中的大半。他们不会哭,不会笑,不会恨,也不会原谅。
“申道友,”石矶娘娘说,“三年不见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。
“娘娘,”申公豹说,“别来无恙。”
石矶娘娘点点头。
“无恙。榜上的日子比山中的日子轻省,不用修炼,不用觅食,也不用担心哪天被路过的金仙顺手除了妖。”她顿了顿,“就是没有梦了。”
申公豹垂着眼帘。
“贫道……”
“你没有骗我,”石矶娘娘打断他,“我后来想明白了。”
申公豹抬头。
石矶娘娘没有看他。
她低头拍着袖口沾的饼屑,动作很轻,很慢。
“你请我下山时,说闻太师广纳贤才,共议军国大事。闻太师确实在招人,军国大事也确实在议。你没有说假话。”
她拍完左袖,拍右袖。
“你只是没说完。你没说太乙真人在朝歌城外等我,没说九龙神火罩专克顽石成精,没说那场军国大议论到最后,我们截教的人都要死。”
她的手指停住。
“可你为什么要说完呢?”她终于看向申公豹,“你说了,我就不去了吗?”
申公豹沉默。
石矶娘娘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——温和的,带着些微的讨好,像在说“没关系,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”。
只是眼睛里依然没有光。
“我会上榜,是因为我想下山。我想下山,是因为我想做正神,想做天庭认可的仙,想不再被人叫妖怪。”她说,“申道友,你只是那个替我推门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门是我自已要进的。”
山风卷过,吹动她灰白的道袍。
申公豹看着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
他忽然想起三年前,石矶娘娘第一次邀他进洞喝茶。
白骨洞很简陋,洞壁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山水画,石桌上摆着一套磕了口的瓷茶具,墙角堆着几捆刚采回的草药。
她给他倒茶,茶汤浑浊,叶片粗老,是最劣等的散茶。
她有些不好意思:“山中清苦,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道友。”
申公豹端起那碗茶,一饮而尽。
“好茶。”他说。
那是他三百年间喝过最暖的一碗茶。
如今茶凉了,人死了,尸身坐在他面前,啃着冷硬的干饼。
“娘娘今日来,”申公豹说,“是有事交代贫道?”
石矶娘娘没有直接回答。
她抬头看了看天。天色将晚,西边最后一缕残云被暮色染成暗红。
“你知道封神榜收魂,要等应劫者咽气之后才行吗?”她问。
申公豹说: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”石矶娘娘说,“我在九龙神火罩里烧了六个时辰?”
申公豹没有回答。
他当然知道。
太乙真人烧死石矶娘娘那一夜,他在陈塘关的城墙上站了一整夜。
劫脉每隔一刻钟就涌入一道焦灼的劫气,像有人用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戳他的脊骨。
他数了。
一共二十四道。
六个时辰,二十四刻钟,每刻钟一道。
他没有呕血,因为血已经呕干了。
“那六个时辰里,我一直在想,”石矶娘娘说,“申道友为什么要骗我?”
她的声音依然平静,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
“我想了很多理由。也许你是阐教的弟子,奉命除妖;也许你和我有旧怨,趁机报复;也许你根本不知道太乙真人在山下等我,只是无意中做了别人的刀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到**个时辰,皮肉都烧焦了,我想——算了,不管是什么理由,都跟我没关系了。反正我快死了。”
她看着申公豹。
“可我死之后,又在榜上活了。”
“榜上的日子没有梦,但会醒。醒着的时候,我就接着想——申道友到底为什么骗我?”
申公豹开口,声音涩得像**沙。
“娘娘……”
“你不用告诉我,”石矶娘娘说,“我已经不想知道了。”
她站起身,拂尘搭在臂弯,像三百年来每一次送客时那样。
“申道友,我今日来,不是来讨债的。”
她看向申公豹肩上那件干枯的豹皮。
“我只是听说,你把皮从晒妖台上取走了。”
申公豹没有否认。
“三百年了,”石矶娘娘说,“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去取。”
申公豹沉默良久。
“那是我自已的皮。”他说。
石矶娘娘点点头。
“是啊,自已的东西,总该自已拿回来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可拿回来之后呢?”
申公豹没有回答。
他回答不了。
石矶娘娘也没有等他的答案。
她转身,向着暮色深处走去。
走出十几步,她忽然停住。
“申道友。”
“在。”
“白骨洞里那几捆草药,我走之前才采的,还没来得及晾晒。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很轻,“三年来不知烂尽了没有。”
申公豹说:“贫道路过骷髅山时,会替娘娘去看一眼。”
石矶娘娘没有回头。
她的身影渐渐没入暮色,灰白的道袍和灰白的山石融为一体。
最后一缕光消失时,申公豹隐约听到她说:
“多谢道友。”
山风把这三个字吹得支离破碎。
申公豹站在原地,很久。
然后他继续向北走。
肩上那件干枯的豹皮蹭着他的颈侧,比方才更沉了些。
他忽然想起,石矶娘娘从头到尾没有看过他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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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走了三日。
雪越来越厚,人迹越来越稀。
**日傍晚,申公豹在一处废弃的驿站前停步。
驿站塌了半边,但还有一面墙能挡风。他在墙角坐下,从袖中摸出半块干粮——和石矶娘娘啃的那块很像,只是更硬些。
他没有生火。
三百年道行,他还剩一些,够御寒。
他慢慢啃着干粮,看着墙外越来越暗的天色。
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不是石矶娘娘那样的轻盈从容。这脚步声很重,很急,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,像是跑了很远的路。
申公豹没有动。
脚步声在驿站外停住。
一个少年的声音,气喘吁吁:
“申、申师叔!”
申公豹抬起头。
驿站破败的门框边,站着一个道童。
约莫十二三岁,唇红齿白,穿着崭新的月白道袍,腰间悬着玉清仙箓。道袍下摆溅满了雪泥,膝盖处蹭破了一块。
昆仑山,玉虚宫,前年入门的弟子。
青玄子。
申公豹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?”
青玄子大口喘着气,脸冻得通红,睫毛上凝着冰碴。
“我、我一路问的……”
“问谁?”
“路过的山神、土地,还有几个散修。有人看到师叔往北走,往北走只有北海眼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师叔是要去北海眼应劫,对不对?”
申公豹没有回答。
他低头继续啃干粮。
青玄子站在门口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他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追来。
七日前,他在半山腰遇到申公豹下山,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“道友请留步”。那是他第一次说这句话,说完就后悔了——怎么能对门中弃徒说“留步”?
可申公豹真的停下了。
他问青玄子叫什么名字,哪年入山,可曾见过师尊。
青玄子一一答了。
申公豹说:“真好。”
然后他就走了。
青玄子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玄色的背影被风雪吞没。
他不知道自已为什么忘不掉那个背影。
也许是因为申公豹说“真好”时的神情。那不是嫉妒,不是自伤,是真的为他高兴。
一个被逐出师门的人,听说后进弟子见过师尊一面,第一反应是“真好”。
青玄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。
他翻来覆去想了七日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三百年来昆仑山入门弟子从没做过的事——
他偷偷下山了。
“师叔,”青玄子站在破败的门框边,声音发紧,“北海眼是死地。”
申公豹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封神榜上还有师叔的名字,师叔若是填了北海眼,残魂就会被榜收去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青玄子急了:“师叔既然知道,为什么还要去?”
申公豹终于抬起头。
他看着青玄子。
这张脸很年轻,眼睛里还没有被修道岁月磨出的倦怠,也没有被门规戒律驯出的恭顺。
只是莽。
莽撞的莽。
三百年前,他第一次入昆仑时,大概也是这副神情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来着?”申公豹问。
青玄子愣了一下。
“青玄子。”
“青玄子,”申公豹点点头,“你今年多少岁?”
“十五。”
“修道几年?”
“两年。”
“两年就敢偷溜下山,追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弃徒,”申公豹说,“你不怕受罚?”
青玄子梗着脖子:“怕。”
“那你还来?”
青玄子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不知道怎么解释。
怕是真的怕,可他还是来了。
他只知道,如果今日不来,往后三千年的每一个雪夜,他都会想起申师叔独自走向北海眼的背影。
那会比任何责罚都难受。
申公豹看了他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坐下吧。”
青玄子如蒙大赦,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驿站,在申公豹对面坐下。
坐下才发现,腿是软的。
申公豹没有看他。
他把手里啃剩的半块干粮掰成两半,递了一半过来。
青玄子双手接过。
干粮很硬,他用力咬了一口,差点硌到牙。
申公豹没有说话,慢慢地啃着自已那一半。
驿站外,雪又下大了。
青玄子嚼着干粮,偷偷打量对面的人。
申师叔比七日前更瘦了。下颌的线条刀裁一样,颧骨隐隐凸起,眼眶下有很深的青色。
他看起来不像个修道三百年的修士。
倒像个病了很久、没有钱抓药的凡人。
“师叔,”青玄子忍不住问,“你的法力呢?”
申公豹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应劫之人,不配拥用法力。”他说,“劫脉每收一道劫气,便要献祭同等修为。三年来我请下山三十六位道友,劫脉已收三十六道劫气,我的修为便献祭了三十六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如今还剩多少,我没算过。够走到北海眼就行。”
青玄子张着嘴,半天没有合上。
他忽然明白申师叔为什么要用走的了。
不是不想飞。
是飞不动了。
“那、那师叔填完北海眼之后呢?”青玄子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残魂被榜收去,就……就什么都没有了?”
申公豹没有回答。
他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青玄子不敢再问了。
驿站里安静下来,只有风从破败的窗棂挤进来,呜呜地响。
很久,申公豹开口。
“青玄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叫飞熊相吗?”
青玄子摇头。
他只是个入门两年的小弟子,连玉虚宫正殿都没进过几次,哪里听说过飞熊相这种秘辛。
“飞熊相是应劫之相,”申公豹没有睁眼,声音很平,“一窝两头,一白一黑。白者主生,执封神榜,收尽战死者残魂;黑者主死,应无量劫,引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入榜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我是那头黑的。”
青玄子愣住了。
“可、可是师叔,阐教的道典里说,飞熊相是祥瑞之兆,姜师叔祖执封神榜,是顺应天意……”
“天意,”申公豹轻轻重复,“什么是天意?”
青玄子答不上来。
“你入门两年,可曾见过天道?”申公豹问。
青玄子摇头。
“可曾听过天道说法?”
摇头。
“可曾有任何一位师长告诉你,天道是什么、在哪里、以何种形态存在?”
青玄子想了想,还是摇头。
“那你如何知道,***执封神榜是顺应天意?”申公豹睁开眼睛。
他的眼睛很黑,没有光,像两口枯了很久的井。
“你如何知道,我应劫是罪有应得?”
青玄子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堵住了。
他不知道。
他只是听师兄们说,申公豹是灾星,是扫把星,是阐教的耻辱。
师兄们说,姜师叔祖执封神榜是天意,申公豹被逐出师门也是天意。
没有人问过天意是什么。
也没有人敢问。
“我不是来与你论道的,”申公豹重新闭上眼睛,“这些话,你听过便忘了吧。你还小,还要在昆仑山修三千年、五千年,这些话对你没有好处。”
青玄子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师叔,”他说,“我不回去了。”
申公豹睁开眼。
青玄子梗着脖子,脸涨得通红,声音却很稳。
“我不回昆仑山了。”
“你知道自已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青玄子的声音有些抖,但他没有停,“我偷溜下山时就想好了。师叔去北海眼应劫,我跟着去。师叔填劫眼,我在边上守着。师叔的残魂被榜收去,我……我给师叔收尸。”
申公豹看着他。
很久。
久到青玄子以为师叔要骂他、赶他、用仅剩的法力把他扔回昆仑山。
然后申公豹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稍纵即逝,青玄子几乎以为是自已的错觉。
“你今年十五,”申公豹说,“修道两年,连炼精化气都没入门。”
“弟子愚钝……”
“愚钝还敢给人收尸?”
青玄子说不出话。
申公豹收回目光。
“北海眼不是你能去的地方,”他说,“明日天亮,你往南走。昆仑山那边我会写封信,你带回去交给南极仙翁,就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说你在山下迷了路,是我把你送回去的。”
青玄子霍然抬头。
“师叔,弟子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,”申公豹没有看他,“但你不该死在这里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你还小,没见过洪荒长什么样。你没有欠过谁命,也没有谁欠过你命。你的劫脉还没生出来,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生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不该死在这里。”
青玄子咬着嘴唇。
他有很多话想说。
他想说师叔你也不该死在这里。
想说赵公明石矶娘娘他们欠的债,凭什么要你来还。
想说天道若真有眼睛,就不该让一个替人养了三百年劫脉的人,最后连残魂都被收走。
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。
因为他知道,说了也没用。
申师叔早已认命了。
三百年,三十六道劫气,三十六次献祭修为。
他早就被榨干了。
榨到只剩一副皮包骨头,榨到连飞回昆仑山都做不到,只能一步一步走向北海眼。
这样的人,你还怎么劝他“不要认命”?
青玄子低下头。
他怕自已再看着申师叔,会忍不住哭出来。
十五岁的道童,入门两年,没见过真正的恶,也没见过真正的苦。
他只在师兄们的闲谈里听过申公豹三个字。
那是个灾星。
那是阐教的耻辱。
那是活该被填北海眼的逆徒。
没有人告诉他,灾星也会在雪夜里把仅剩的半块干粮分给别人。
没有人告诉他,逆徒的眼睛下面,会有那么深的青色。
这一夜,青玄子没有睡。
他靠着破败的墙根,抱着膝盖,听了一夜的风雪。
申公豹也没有睡。
他靠着另一面墙,闭着眼睛,不知在想什么。
天快亮的时候,风雪停了。
申公豹起身。
他把那件干枯的豹皮从肩上取下,抖落一夜的雪,仔细叠好。
然后他递给青玄子。
“师叔?”青玄子愣住了。
“带回去,”申公豹说,“交给南极仙翁。”
青玄子没有接。
“这是师叔自已的皮……”
“所以我交给你。”申公豹把豹皮放在他膝上,“三百年了,我一直想找个妥当的人替我收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是个妥当的人。”
青玄子低头看着膝上那件豹皮。
干枯,僵硬,满是裂纹。
三百年前的雪还凝在皮毛间,怎么抖都抖不净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师叔不是要他把皮送回昆仑山。
师叔是要他离开这里。
带着这件皮,平安地离开。
“师叔……”青玄子的声音哽住了。
申公豹没有回头。
他走出驿站,走进茫茫雪原。
身后,青玄子抱着那件豹皮,跪在破败的门框边。
他没有追上去。
因为他知道,师叔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他的了。
最后半块干粮,昨夜分了他一半。
最后一件旧物,今晨托他带走。
师叔把自已剥得干干净净,只剩一副将要填劫眼的皮囊。
他如何忍心再追?
雪原上,那个玄色的背影越来越小。
青玄子抱着豹皮,额头抵着粗糙的皮毛。
他第一次知道,三百年的雪,是这样的冷。
---
申公豹又走了三日。
第三日傍晚,他看到了北海眼。
那不是“眼”。
那是一片海。
黑色的海。
海水是凝固的,从岸边到天际,冻成一块无边无际的黑冰。冰层深处隐隐有暗流涌动,像巨兽沉睡时的心跳。
岸边立着一块石碑,刻着三个字:
北海眼
字迹很新,是刚立不久的。
申公豹在碑前站了很久。
三百年前,他刚入昆仑时,听师兄们说起过这个地方。
他们说,北海眼是上古神魔大战时留下的遗迹,深不见底,连大罗金仙坠进去都出不来。
他们说,这里**着开天辟地以来最大的劫气,一旦封印破裂,整个洪荒都会被劫海吞没。
他们说这话时,没有人看申公豹。
可申公豹知道他们在说谁。
他走上前,踏上冰面。
黑冰极滑,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才能站稳。
他走得很慢。
不是因为谨慎。
是因为法力已经耗尽了。
第七步,他的膝盖一软,单膝跪在冰面上。
他撑着冰面想站起来,手一滑,整个人扑倒在黑冰上。
他没有再挣扎。
他趴在冰面上,脸贴着冰冷刺骨的黑暗,听着冰层深处那如心跳般的涌动声。
原来北海眼里没有水。
只有劫。
无穷无尽、从开天辟地积压至今的劫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三百年,三十六道劫气,三百六十五道正神之位。
他以为自已养了很多劫。
和这片冰层下的劫海比起来,他那三十六道,连一滴水都算不上。
原来师尊要他来填的不是北海眼。
是他自已。
一只养了三百年的劫兽,临死前被投入劫海,肉身腐烂,劫脉崩解,化作第三百六十六道劫气。
这就是他的归宿。
申公豹闭上眼睛。
冰面冷得像要把人的魂魄都冻住。
他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恍惚中,他看到一个人。
那人很高,赤着上身,长发披散,手执一柄巨大的、满是裂纹的石斧。
他背对着申公豹,站在无尽的虚空之中。
四周是尸山血海。
无数奇形怪状的巨兽倒在血泊中,有的身长万里,有的只剩半边头颅,有的睁着眼睛死不瞑目。
那些眼睛都望着同一个方向。
望着那个人。
申公豹不认识那人。
可他忽然知道那是谁。
**。
开天辟地的**。
他不应该在开天吗?
为什么站在尸山血海之中?
那些巨兽是谁?
他手中的斧为什么不是劈向混沌,而是砍向它们?
**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握着那把满是裂纹的石斧,背对着申公豹。
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声音很轻,像从无穷远的时空传来。
“你是来收尸的?”
申公豹答不出。
他连自已是死是活都不知道。
**没有等他的回答。
他低下头,看着脚边一具巨兽的**。
那巨兽长着九颗头颅,每一颗都被劈开,脑浆流了一地。
**蹲下,伸手合上它最中间那颗头颅的眼睛。
他的动作很轻,很慢。
像做了无数次。
“你不是。”
他站起身,依然背对着申公豹。
“你是来应劫的。”
申公豹终于找回自已的声音。
“是。”
“为何应劫?”
“弟子是应劫之人。”
“谁定的?”
申公豹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,是天道。
可他说不出口。
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天道。
**没有追问。
他握着石斧,向着虚空深处走去。
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淡。
最后一瞬,申公豹听到他说:
“没有人定。是你自已认的。”
冰面剧震。
申公豹猛然睁开眼。
他还趴在北海眼的黑冰上。
四周一片死寂,没有**,没有尸山血海,没有那柄满是裂纹的石斧。
可他背上的劫脉正在疯狂跳动。
三百年来,那条黑线从未这样躁动过。
像要挣脱他的脊骨。
像要破体而出。
像要——
像要告诉他什么。
申公豹撑着冰面,缓缓站起来。
他的腿还在抖。
但他站住了。
他低头,看着冰层深处那无边无际的劫海。
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声音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。
“没有人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我自已认的。”
冰层深处,那片劫海依然在沉睡般涌动。
可不知是不是错觉。
那心跳般的涌动声,似乎轻了一分。
---
岸边的石碑后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。
申公豹没有回头。
“你跟了三日,”他说,“不冷吗?”
那人从碑后转出来。
一袭青衣,面如寒玉。
腰悬金斗,未拔剑。
云霄。
她没有回答申公豹的问题。
她只是看着那片黑冰,看着冰层下无尽的劫海,看着站在劫海边那个瘦骨嶙峋、却忽然不再佝偻的背影。
“申公豹。”
“在。”
“方才,”她顿了顿,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申公豹沉默了很久。
冰层下的劫海依然在涌动,像洪荒的心跳,像开天辟地以来从未平息的叹息。
他忽然想起**合上那九头巨兽眼睛时的动作。
那么轻,那么慢。
像一个做了无数次的人。
像一个一直在收尸的人。
“我看到了一个同行,”申公豹说,“比我先走三万年。”
云霄没有追问。
她只是走过来,在申公豹身侧三尺处站定。
北海的风从劫海上吹来,带着比昆仑更冷的寒意。
她问:“你还去吗?”
申公豹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头看着自已的手。
三百年前,这双手接过元始天尊赐的玉清仙箓。
那时他以为,自已终于有了家。
三百年后,这双手什么也没有了。
没有仙箓,没有法力,没有豹皮。
只剩一层薄薄的皮**着骨头。
可这双手还活着。
骨节分明,指腹有茧。
还能握拳。
“去,”他说,“但不是今日。”
云霄看着他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
申公豹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头,望向南方。
南方,是昆仑山的方向。
也是封神台的方向。
也是他三百年走过的每一寸土地、请过的三十六位道友陨落的方向。
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对自已说。
“我要先去问一个人。”
“问什么?”
申公豹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披着三百年来第一次属于自已的皮囊,望着来时的路。
黑冰在他脚下绵延无际。
劫海在他身下沉睡涌动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可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。
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北海眼深处,那如心跳般的涌动声,似乎比方才更缓了一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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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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