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雨龙洞河

道光三十年的春，来得太迟。

龙洞河成了小溪，往日奔腾的河水不见了踪影，远远望去，只有一线线水流，时隐时现，像一条小白蛇在河石间穿行。

两岸的山桃花硬是憋到三月末，才吐出点子惨白，风一过，便簌簌地往干裂的河床上落。

章运福蹲在鹞子隘的鹰嘴石上，手指捻着土坷垃，一搓就成粉，簌簌地从指缝里漏下去。

这土烫得像灶膛里扒出来的灰，哪里像春天的地气。

"***旱魃..."他骂了半句就咽回去。

山里人忌讳说破天灾，怕让山神爷听见了更不肯施雨。

腰间的药锄碰着崖石，当啷一声，惊起只灰扑扑的野鹞子，翅膀刮着云雾往隘口里钻。

那雾也怪，青里泛白，活像灶上蒸笼揭盖时腾起的热汽。

章运福往背篓里塞进去最后几株七叶一枝花。

这药金贵，专生在鹞子隘背阴的石缝里，七片叶子托着朵紫花，治热症有奇效。

他婆娘春上总犯心口疼，老郎中开的方子就差这味引子。

日头斜到西边山梁时，隘口的雾忽然翻腾起来，竟显出条白练似的影子，忽粗忽细地在云里游。

"白...白龙爷？

"他膝盖一软，药锄咣当砸在石板上。

那影子倏地散了，倒落下几滴腥唾沫似的雨点子，砸在脸上竟是温的。

风里飘来股子腥气，像是谁家杀年猪烫毛的味儿。

下山路上撞见个道士，青布袍子稀烂，该是行走山林间，被树枝挂划的。

他倒拄着根锃亮的铁拂尘，蹲在龙洞河干涸的河床上，正用树枝画些弯弯绕的符。

"这位道长..."章运福打了个招呼，正想问问白龙出现的事。

"香火气断了三载啦。

"道士头也不抬，拂尘尖指着院子后那棵大香樟，"瞧见没？

树冠子往东南歪，那是龙脖子叫雷劈过的相。

"章运福心里咯噔一下。

三年前那场雷暴，确实劈掉了香樟树东南向的大杈，树身上至今留着道焦黑的疤。

那棵香樟树是他道光二十一年亲手栽下的，如今己经脸盆粗，三丈多高了。

那一年，章运福十五岁，背着织布梭，从西川广安岳池马桑垭只身入陕讨生活。

似有冥冥天意指引，他径首来到这里--陕南大巴山一个叫高川老君坝龙洞山脚下的小河边，他一眼就相中这个叫龙洞河的地方。

即便这里只是一个不足两亩的杂草坪，那也是他心目中的**宝地。

许多年以后，章运福才明悟，这里本来是他老祖宗起根发苗之地。

这里有三间张家闲置的茅草屋。

这里东靠龙洞山，南北各有一条小河，西隔父水河与卡门后的大山遥遥相望。

离集镇二三里，来去方便。

他便耍着一手精湛的织布手艺，刻意讨好当地乡绅。

绅粮班子便做主，把张家闲置的茅草屋作价卖给他，为他娶了张家寡居的王张氏，并且把龙洞河边的十几亩荒坡指给他。

从此，他便定居下来。

一晃十年，他一边织布，一边种地采药，建起了九间大瓦屋。

打屋基下根脚那天，他亲手栽下了一棵香樟树。

那根活像老家广安马桑垭房后的香樟树，如今开枝散叶，可以遮风挡雨了。

他也生养了七个子女，日子逐渐红火起来。

这时道士突然掐住他手腕："甲午年生人？

属**？

"指甲陷进肉里，"白龙爷托梦哩，要个马年生的当通灵人...……"运福回村时天己擦黑。

**王婶子举着火把迎上来，脑后的银簪子晃得人眼花："运福哎，你婆娘满村寻你！

说是..."她突然抽抽鼻子，"你身上咋有股子腥气？

"章运福摸出背篓里的七叶一枝花，却发现药草根上沾着片亮闪闪的东西。

借着火光细看，竟是片巴掌大的鱼鳞，青里透白，边缘还带着丝血渍。

王婶子的火把"啪"地掉在地上："夭寿哟！

这是...这是龙蜕啊！

……"远处传来闷雷声，那棵歪脖子香樟在风里摇晃，树洞像张黑乎乎的嘴。

当夜章运福做了怪梦。

梦见自己变成匹马，在龙洞河里趟水。

河底沉着块生锈的铁牌，牌上刻的字被水波晃得看不清。

突然有白影子缠住他脖子，凉津津地往耳朵眼里**："找...找..."惊醒时发现枕头上落着片湿漉漉的樟树叶。

窗户明明关得严实，哪来的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