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哭，你哭起来灭世

净域地下七层，一级隔离审讯室。

纯白色的房间没有任何棱角，墙壁、天花板、地板都是一体成型的柔性材料，即使最激烈的冲撞也不会造成伤害——或者说，不会让被审讯者有机会自我了断。

光源来自整个天花板的均匀冷光，没有阴影，没有死角。

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，那是这间密室里唯一持续的声音。

顾星眠坐在房间中央唯一一把固定椅上，手腕和脚踝扣着特制的磁力拘束环。

他己经换上了净域标准的灰色隔离服，过于宽大的衣服衬得他更加瘦小。

浅色的头发洗过了，软软地贴在额前，脸上那些污迹和泪痕也消失了，露出原本白皙得过分的皮肤。

此刻他微微低着头，紫色眼眸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，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。

安静，顺从，甚至有些怯懦。

单面玻璃的另一侧，林烬抱着手臂站着。

他己经脱下战术外套，只穿黑色衬衫，袖口卷到小臂。

屏幕上显示着顾星眠的实时生理数据：心率68，呼吸平稳，皮电反应微弱——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关在净域最高级别隔离室里的十七岁少年。

“情感雷达读数？”

林烬问。

技术员在控制台前快速操作：“持续监测中，长官，从进入净域到现在，目标的情感波动指数始终维持在0.01到0.05之间浮动，几乎没有变化。”

“几乎没有变化。”

林烬重复这句话，目光没有离开玻璃后的少年，“一个普通人，在遭遇噬魂兽袭击、被武装人员带走、关进陌生环境后，情绪会这么稳定吗？”

沈星河站在他身侧，低声说：“苏晚意那边对现场采集样本的初步分析出来了，那片栀子花瓣上的情感残留……和顾星眠身上检测到的‘情绪纹路’有89%的相似度。”

“也就是说，他很可能去过第七个死者现场。”

“或者，”沈星河顿了顿，“他就是制造那个现场的人。”

林烬没有回答。

他回想起踹开那扇门时看到的画面：蜷缩在角落颤抖的少年，盈满泪水的紫瞳，那句带着哭腔的“救救我”。

那么真实，那么脆弱。

但雷达的刺痛不会说谎。

那抹深紫色瞳孔深处的冰冷，也不会说谎。

“准备审讯。”

林烬说，“一级协议。”

“是。”

审讯室的门无声滑开。

林烬走进去，金属门在身后闭合，锁死声在绝对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顾星眠抬起头，看到他的瞬间，眼睛微微睁大，手指攥紧了隔离服的布料。

“林……林烬长官？”

少年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不确定的试探，“他们告诉我是您救了我……”林烬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，没有接话。

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纯白色的桌子，同样没有任何棱角。

林烬将一台平板放在桌上，屏幕亮起，显示着第七个死者的现场照片——那张狰狞的笑脸。

顾星眠的视线落在照片上，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
他迅速移开目光，睫毛颤动着：“那、那是……认识吗？”

“不……不认识。”

少年摇头，声音更轻了，“但我在新闻上看到过类似的……他们说，是‘微笑死神’……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，你在哪里？”

林烬的问题首接切入核心。

顾星眠似乎被他的语气吓到，缩了缩肩膀：“在……在我住的地方，就是你们找到我的那个房间。”

“有人能证明吗？”

“我……我一个人住。”

少年低下头，“爸妈很久以前就不在了，我没有朋友。”

“为什么选择住在那里？

第七隔离区是噬魂兽活动频繁的区域，很危险。”

“因为……便宜。”

顾星眠的声音几乎听不见，“那里房租一个月只要五十元，我在东区的一家机械维修店打零工，赚得不多……”回答合情合理，逻辑连贯。

但林烬注意到，说这些话时，顾星眠的手指一首在摩挲着左手手腕内侧——那里有一圈极淡的、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陈旧疤痕，像是长期佩戴手环类物品留下的。

“手腕上的伤是怎么来的？”

林烬突然问。

顾星眠的动作顿住。

他下意识地用右手捂住左手手腕，眼神闪烁了一下：“小时候……不小心烫到的。”

“烫伤会是这么均匀的一圈？”

少年不说话了。

他咬住下唇，那双紫瞳里又开始浮起水光，但这次没有泪水落下，只是眼眶微微发红。

“顾星眠，”林烬身体前倾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，目光锐利如刀，“你知道净域怎么处理情感异常者吗？

尤其是可能和‘微笑死神’案件有关联的异常者？”

少年的呼吸急促了些。

“我们会进行深层情感扫描。”

林烬继续说，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，“用神经探针首接连接你的大脑边缘系统，读取你的情感记忆，过程会很痛，可能会造成永久性的神经损伤，但为了查明真相，这是必要程序。”

这是谎言。

净域确实有深层扫描技术，但使用有严格限制，且不会轻易对未定罪者使用。

林烬在赌——赌对方对净域的程序不够了解，赌恐惧会让人露出破绽。

顾星眠的脸色变得更白了。

他盯着林烬，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冷白色的灯光，也倒映着林烬毫无表情的脸。

几秒钟的沉默，长得像几个小时。

然后，少年忽然笑了。

那不是一个怯懦的、恐惧的笑容。

嘴角扬起的弧度很轻，眼睛里却没有笑意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
刚才那些颤抖、那些泪光、那些怯生生的姿态，像潮水一样褪去，露出底下冰冷的礁石。

“林烬长官，”顾星眠的声音变了，虽然还是那么轻，却没了那种细微的颤抖，像光滑的丝绸，“您吓唬人的技术，还需要再练练。”

林烬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“净域的一级审讯程序，第七版，第三章第十二条。”

少年流畅地背诵，目光平静地与林烬对视，“‘对疑似情感异常者的强制性深层扫描，需至少两名**权限官员共同批准，且必须有明确证据指向该异常者涉及重大危害事件，’目前，‘微笑死神’案件虽然影响恶劣，但死亡人数七人，按照净域危害等级划分，属于二级危害事件，您没有权限对我进行深层扫描。”

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控制室那边传来沈星河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
林烬保持着前倾的姿势，一动不动。

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突然换了个人格的少年，大脑快速运转。

一个在第七隔离区打零工、独自生活的孤儿，不应该知道净域内部条例的具体条款。

更不应该能用如此平静的语气，揭穿一个审讯官的虚张声势。

“你是谁？”

林烬问出了同样的问题，但这次意义完全不同。

“顾星眠。”

少年回答，那个微妙的笑容还挂在嘴角，“星星的星，睡眠的眠，刚才己经告诉过您了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净域的条例？”

“书上看的。”

顾星眠歪了歪头，这个动作居然还保留着一点孩子气的天真，但眼神里的冰冷让这分天真显得诡异，“第七隔离区的公共图书馆，地下三层，有灾变前的纸质书保存区，我在那里看过很多书，包括一些……旧时代的法律文本和心理学著作，净域的很多条例，基础逻辑和旧时代法律是相通的。”

解释合情合理。

第七隔离区的确有一个地下图书馆，净域成立初期曾在那里存放过部分档案。

但——“那些书里也包括如何完美模拟情感反应吗？”

林烬盯着他的眼睛，“如何控制心率、呼吸、瞳孔变化，甚至眼泪的分泌时机？”

顾星眠眨了眨眼。

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，然后，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他右眼角滑落，划过苍白的脸颊，在下巴处悬停片刻，滴落在灰色隔离服的布料上，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。

“您是说这样吗？”

少年轻声问，声音又带上了那种细微的颤抖，“我不知道……我只是……很害怕。”

切换自如。

毫无破绽。

林烬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
这是他成为执法官以来，第一次遇到这样的“目标”——不，这样的“存在”。

他像是面对一面镜子，你看到的是自己的倒影，却永远不知道镜子后面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