逆袭1990，峥嵘岁月

火车继续在夜色中轰鸣前行，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一段短暂插曲。

欧阳玲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情绪波动中，身体微微发抖，泪水虽然止住，但眼圈还是红的。

她低着头，不敢再看林州，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。

林州知道她需要时间平复，他没有急于靠近，而是先弯腰捡起那个破酒瓶，用报纸小心包好，扔进了乘务员专用的垃圾袋。

这个细心的举动，又让旁边几位一首关注事态的乘客暗暗点头。

他回到自己的座位，小叔林俊立刻凑了过来，脸色依旧不太好看，压低声音：“小州，你……你刚才太冲动了！

那些人是地头蛇，万一他们有同伙在车上，或者以后报复…小叔，我明白。”

林州打断了他，语气平和，甚至带着一丝感激的笑容，“谢谢你带我出来。

刚才那种情况，我不能看着同乡被人欺负，不然良心过不去。

以后我会更注意方式的。”

他这番话，既表达了立场，又给了小叔面子，还隐晦地点出了“良心”二字，让原本想继续训斥的林俊一时语塞，只能悻悻地叹了口气：“唉，你呀……出门在外，安全第一！

漂亮女人是好看，但也是非多……”他意有所指地瞥了欧阳玲一眼。

林州心中了然，小叔这种“事不关己，高高挂起”的思维己经根深蒂固，是这时代许多明哲保身的小人物的缩影。

他无需反驳，只是点了点头，表示听到了。

他没有立刻再去和欧阳玲搭话，而是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，像是在假寐。

这给了欧阳玲足够的空间来消化恐惧，也避免了她因持续成为焦点而感到尴尬。

过了大约半个小时，火车己经远离湘淮，驶入平稳路段。

车厢里大部分人都重新陷入昏睡或沉默。

欧阳玲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，她偷偷抬眼，看向对面那个救了自己的少年。

他闭着眼，眉头微蹙，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刚毅，完全不像个刚出校门的学生。

她注意到他右手虎口上那道细小的伤口己经凝结，但依旧显眼。

内心挣扎了片刻，她还是鼓起勇气，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小布包，从里面拿出一个用干净油纸包着的东西。

她小心翼翼地打开，里面是几节红亮油润、切成片的自家灌的香肠，浓郁的肉香和烟熏味立刻飘散出来，在这充斥着泡面味的车厢里显得格外**。

“林…林州，”她声音很小，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感激，“谢谢你刚才…你饿不饿？

这是我家里自己做的，你…和你小叔尝尝吧？”

林州睁开眼，对上她那双带着真挚谢意和些许不安的眼睛。

他记得这香肠的味道。

前世在工厂，她也曾悄悄塞给过他，那时他只觉美味，如今才知道，这每一片都承载着她沉甸甸的感激和善良。

他没有推辞，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：“谢谢，正好饿了。

小叔，你也吃点？”

他接过油纸，先递向林俊。

林俊本来还想端着架子，但那香气实在**，他咽了口口水，最终还是“嗯”了一声，拿了两片。

林州自己也拈起一片放入口中。

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，咸香适中，带着柴火熏烤特有的香气，是工业香肠无法比拟的家的味道。

“很好吃。”

他真诚地赞美道。

欧阳玲见他喜欢，脸上终于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第一个浅浅笑容，像是阴霾中透出的一缕阳光。

借着这个由头，谈话自然开始了。

“欧阳玲，你是哪里人？

听口音好像离我们不远。”

林州明知故问，引导着话题。

“我是清溪镇的。”

欧阳玲轻声回答，放松了一些，“你…你呢？”

“哦，我是隔壁柳镇的，果然不远。”

林州点点头，顺势问道，“你这是第几次出门了？

怎么一个人？”

“第三次了。”

欧阳玲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，“前两年都在东莞的厂里，今年听说**那边的厂工价高一点，就想着过来看看。”

她顿了顿，看向林州，“你…你是第一次出来吧？”

“嗯，第一次，跟我小叔出来见见世面。”

林州坦然承认，然后很自然地说，“那我们说不定还能找到同一个厂呢，到时候也有个照应。”

听到这话，欧阳玲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经历了火车上的事情，她对眼前这个勇敢的少年产生了极强的信任感和依赖感。

能有个可靠的同乡在一起，在这举目无亲的他乡，无疑是莫大的安慰。

“真的吗？

那…那太好了。”

她语气里带着期盼。

林俊在一旁听着，皱了皱眉，但看着侄子平静的脸，又看了看那还剩几片的香肠，终究没再说什么扫兴的话，只是心里打定主意，到了地方还是要尽快和林州分开，免得被“麻烦”缠上。

接下来的旅程，气氛融洽了许多。

林州有意引导，和欧阳玲聊起了家乡的风物，聊起南方工厂的听闻。

欧阳玲也逐渐打开了话**，她发现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男孩，懂得很多，说话也让人很舒服，那种因年龄和经历带来的隔阂感在慢慢消失。

她知道他叫林州，第一次出门，高中刚毕业，今年18岁。

他知道她叫欧阳玲，二十一岁，为了帮衬家里，己经在外漂泊了三年，今年再打工一年，家里就要给她安排相亲。

旅程，在交谈、偶尔的沉默和车轮的哐当声中继续。

几天后，火车终于抵达了终点站——广州。

人潮汹涌的站台上，林州紧紧跟着小叔，也不忘护着欧阳玲，防止被人流冲散。

他们没有停留，又随着庞大的人流，挤上了开往**的长途汽车。

此时的**，还处于大开发的前期，道路颠簸，尘土飞扬，但沿途己经能看到不少正在施工的工地和高耸的脚手架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。

欧阳玲对这一切己经有些熟悉，但眼神里依旧有对未知的茫然。

林州则平静地看着窗外，这片土地，将是他改写命运，也是守护身边这个女孩的起点。

汽车最终在**关外一个混乱而充满活力的长途汽车站停下。

空气中弥漫着灰尘、汽油和汗水混合的味道，各种招工的中介举着牌子，用带着各地口音的普通话大声吆喝着。

“到了。”

林俊长舒一口气，拎起自己的行李，对林州说，“小州，我先带你去我住的棚户区安顿下来，明天再带你去找厂。

那边条件差，人多眼杂，不方便……”他的意思很明显，不想带着欧阳玲。

林州心如明镜，他看向欧阳玲，女孩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无助。

在这完全陌生的地方，与刚刚建立的、唯一的依靠分开，恐惧再次袭来。

“玲姐，”林州用了更亲近的称呼，语气沉稳，“你先别急着找厂，找个正规的旅社住下，休息一天。

告诉我你打算去哪片工业区，或者留个****，等我安顿下来，就去找你。

相信我。”

他的眼神冷静而可靠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力量。

欧阳玲看着他，慌乱的心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。

她用力点点头：“好，我…我去西乡那边看看，我之前的工友说那边厂子多。

我…我等你消息。”

她从那个小布包里，珍重地拿出半截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，写下了西乡工友的地址，递给林州：“你…你安顿好了，按这个地址给我写信。”

林州郑重地接过，放进贴身的衣袋里。

“放心吧。”

他最后对她笑了笑，然后转身，跟上了己经有些不耐烦的小叔林俊。

欧阳玲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背影汇入杂乱的人流，渐渐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