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妃之巅

离宫那日，天色灰蒙如浸了水的生绢。

没有仪仗，没有扈从，只有一辆半旧的青帷小车和寥寥几个指派来的、面生的内侍。

行装简陋得可怜，除了几件殿下日常的衣物和必备的器物，便再无长物。

昔日东宫门前车水马龙、谄媚逢迎的景象恍如隔世，此刻宫道寂寂，只有秋风卷着落叶在空荡的广场上打着旋儿。

几个还算念旧情的宫人远远站在廊下，投来怜悯的一瞥，便迅速低下头，仿佛多看几眼都会沾染上晦气。

更多的则是紧闭门户，避之不及。

万贞儿抱着裹在厚实披风里的朱见深，一步步踏出宫门，脊背挺得笔首，未曾回头。

万贞儿最后望了一眼周贵妃宫殿的方向，那里宫门紧闭，寂然无声。

她心下明白，太后是绝不会允许殿下与生母一同前往冷宫的。

万贞儿隐约听到一个小太监低声对同伴说：“听说周贵妃哭晕过去好几回，可有什么用呢？

太后下了严令，不许她踏出宫门半步。

更不用说陪殿下了。”

马车驶离了熟悉的宫殿区域，窗外的景致开始褪色。

朱红的宫墙渐渐斑驳，金黄的琉璃瓦被灰扑扑的普通瓦片取代，精心修剪的花木也变成了肆意滋生的杂草。

道路越来越窄，越来越颠簸，仿佛正从繁华的人间，驶向被遗忘的角落。

色彩从鲜明坠入灰暗，连同人的心境，也一同沉入谷底。

行至半途，天色愈发阴沉，竟淅淅沥沥下起秋雨来。

雨丝冰凉，透过车帷的缝隙渗入。

车辙陷进泥泞，行进愈发艰难。

朱见深被寒意惊醒，在贞儿怀里不安地扭动。

“冷……”他小声嘟囔着，往她怀里缩。

万贞儿毫不犹豫地解开自己身上那件唯一厚实的宫装外衣，将怀里的孩子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，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茧。

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，冰冷的湿意瞬间侵透衣衫，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，但她搂着孩子的手臂却稳如磐石。

雨势渐大，马车终于无法前行。

一名内侍低声禀报，需得步行一段。

万贞儿二话不说，用那件厚衣将朱见深牢牢缚在自己背上，一步一滑地踏入了泥泞之中。

雨水很快淋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，冰冷的布料贴在身上，寒意钻心。

她却只是尽力俯身，用自己的脊背为背上的孩子遮挡更多的风雨。

小见深伏在她温热却单薄的背上，迷迷糊糊间，听着外面陌生的风雨声，带着哭腔小声问：“贞儿，我们要去哪里？”

万贞儿的脚步顿了一下，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滑落，混着某种滚烫的液体。

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，声音透过风雨，异常清晰地传到他耳边，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安心的力量：“去一个……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。”

终于，在那片断壁残垣的尽头，几间低矮、破败的宫室出现在雨中，如同蛰伏的兽。

这就是西内冷宫。

内侍将他们送至门前，便如同完成任务般匆匆离去，连伞都未曾留下一把。

万贞儿背着朱见深，踏进那散发着霉味和尘埃的空旷殿宇。

蛛网在梁间摇曳，地面积着厚厚的灰。

小见深看着这陌生而阴森的环境，再也忍不住，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，紧紧搂住她的脖子。

“我要回宫……我要皇祖母……我要母后。”

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而剧烈颤抖。

万贞儿将他从背上解下，紧紧抱在怀里，不顾自己浑身湿透冰冷。

她用袖子，一点点，极其轻柔地擦去他脸上混着雨水的泪水，目光坚定地看进他惶恐的眼底，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：“殿下，从今以后，有贞儿在的地方，就是您的家。”

窗外，秋雨敲打着残破的窗棂，呜咽作响。

而在这阴冷与绝望的中心，她抱着她的小殿下，如同暴风雨中紧紧依偎的孤舟，用自己微不足道的体温，点燃了这黑暗世界里，第一簇也是唯一 一簇微弱的火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