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沙暴与酒气

书名:【碎星逐月】  |  作者:浮生若梦沐恩阳  |  更新:2026-03-07
**的夜来得凶,风裹着沙砾,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。

沈砚跑了不知多久,肺里像塞了团火,每喘一口气都带着疼。

肩胛骨的伤口早被汗水浸得发黏,血渍在粗布褂子上凝成暗红的硬块,被风一吹,凉得刺骨。

身后的马蹄声渐渐远了,络腮胡的叫骂被风沙撕得粉碎。

沈砚不敢停,踩着高低不平的石子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。

月亮被乌云遮了大半,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,远处是黑沉沉的山影,像伏着的巨兽。

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片,油布被汗水浸得有些潮,棱角硌着肋骨,倒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

养父死了,**镇没了,他现在就剩下这半块铁片,还有腰上那柄豁口的断刀。
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,沈砚弯下腰,扶着膝盖首喘气。

喉咙干得像要冒烟,他才想起,从下午到现在,一滴水都没沾过。

风忽然变了向,带着股腥臊的土味。

沈砚抬头,只见西北方的天际,一片昏黄的云团正往这边压,像被打翻的染缸,连月光都被吞了进去。

他在**镇听老人们说过,**上的“黑沙暴”说来就来,能把人卷上天,再摔成肉泥。

“得找个地方躲躲。”

沈砚咬咬牙,目光扫过西周。

不远处有块凹进去的山壁,底下似乎有个浅浅的石洞,看着能容下一个人。

他拼尽全力冲过去,刚钻进石洞,身后的风就“呼”地变了调,像野兽在咆哮。

沙砾打在石壁上,噼啪作响,昏黄的沙幕瞬间笼罩了天地,连近在咫尺的石头都看不清了。

沈砚缩在石洞最里面,用断刀把洞口的碎石堆了堆,勉强挡住些风沙。

他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下来,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,眼皮重得抬不起来。

黑暗里,养父倒下的样子总在眼前晃。

那道喷溅的血线,那声断刀落地的脆响,还有络腮胡猩红的眼睛……他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左手的伤疤被攥得发疼。

“我会报仇的。”

他对着黑暗轻声说,声音哑得像磨砂纸。

不知道是说给养父听,还是说给自己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风声渐渐小了。

沈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洞口透进些微光,天快亮了。

他挣扎着爬起来,腿麻得像不属于自己,扶着石壁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
走出石洞,**被洗过似的,空气里满是土腥味。

远处的**镇方向,火光己经灭了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。

沈砚望着那个方向,喉咙又发紧,他转过身,朝着相反的方向,抬脚继续走。
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太阳爬上地平线,**顿时热了起来,沙子烫得能烙熟鸡蛋。

沈砚的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,渗出血珠,***一下,又苦又涩。

他开始头晕,眼前阵阵发黑,脚步也踉跄起来。

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,眼角瞥见远处的沙丘下,似乎有个影子在动。

他心里一紧,握紧了腰上的断刀,放缓脚步慢慢靠过去。

那是个破破烂烂的酒葫芦,被风吹得在沙地上滚。

葫芦旁边,躺着个老头。

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,头发胡子乱糟糟地缠在一起,沾满了沙砾,看着像从沙堆里刚刨出来的。

他怀里还抱着个酒坛子,坛口敞着,散出淡淡的酒气。

沈砚站在旁边看了半晌,见老头一动不动,只有胸口微微起伏,才放下心来。

他的目光落在那酒葫芦上,喉咙又开始发紧,忍不住咽了口唾沫。

“水……”他试探着叫了一声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
老头没动静。

沈砚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捡起那酒葫芦,晃了晃,里面还有点液体。

他拔开塞子,一股浓烈的酒气冲出来,呛得他咳嗽了两声。

是酒,不是水。

他皱了皱眉,正想把葫芦放下,怀里的铁片忽然硌了他一下。

他摸出那半块铁片,借着晨光打量——油布己经磨破了一角,露出里面青黑色的金属,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星点,像随意画上去的,看不出什么名堂。

“这破玩意儿,值得他们**放火?”

沈砚喃喃自语,把铁片重新裹好塞进怀里。

“嘿嘿……”一声笑突然从脚下传来,吓了沈砚一跳。

他低头,只见那老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正眯着眼睛看他,眼神浑浊,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。

“小娃娃,偷老人家的酒,可不是好汉所为啊。”

老头的声音沙哑,带着浓浓的酒气。

沈砚脸一红,把葫芦递过去:“我……我以为是水。”

老头没接葫芦,反而指了指他腰上的断刀:“这刀豁成这样,也敢带在身上?

不怕被人笑掉大牙?”

沈砚抿紧嘴,没说话。

这刀是养父留给他的,再破也是个念想。

老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嘿嘿一笑,挣扎着坐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沙子:“看你这模样,是从**镇跑出来的?”

沈砚猛地抬头,警惕地看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昨晚黑风寨那帮孙子动静那么大,隔着十里地都能听见马蹄声。”

老头灌了口酒,抹了抹嘴,“看你这伤,还有你攥刀的架势,八成是跟他们结了仇。”

沈砚握紧断刀,往后退了一步:“你是谁?”

“我?”

老头咧嘴笑,露出两颗黄牙,“一个喝酒的老东西罢了。”

他指了指沈砚的肩胛骨,“伤成这样,再走下去,不等仇家找来,就得先烂在**里。”

沈砚这才感觉到伤口的疼又翻上来了,火烧火燎的,头也更晕了。

他咬着牙想再往前走,腿却软得不听使唤,眼前一黑,差点栽倒。

老头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他:“逞什么能?

过来。”

他把沈砚拖到沙丘背风处,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,倒出些黑色的药膏,一股草药味混着酒气飘出来。

“忍着点。”

老头说着,一把扯开沈砚背后的衣服。

“嘶——”沈砚疼得倒吸一口冷气。

“啧,这伤口,再深点就见骨头了。”

老头咂咂嘴,把药膏往伤口上抹。

药膏刚碰到皮肤时像火烧一样疼,过了一会儿,却渐渐透出些凉意,没那么难受了。

“你到底是谁?”

沈砚又问,声音里的警惕少了些。

老头没回答,反而问他:“黑风寨的人,为什么追你?”

沈砚沉默了。

铁片的事,他不敢随便告诉别人。

老头也不逼他,只是慢悠悠地喝着酒,眼神飘向远处的天际,像是在看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这世道,想活着,光靠一股子狠劲不行。

得有脑子,还得有……能护着自己的东西。”

他指了指沈砚腰上的断刀:“这破刀护不了你。

黑风寨背后的人,可比你想的厉害得多。”

沈砚心里一动:“黑风寨背后还有人?”

老头灌了口酒,打了个嗝:“他们不过是些抢食的狗,真正的主子,在关内等着分肉呢。”

他看了沈砚一眼,眼神忽然锐利起来,“你怀里揣着的东西,就是他们想要的肉吧?”

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,下意识地按住胸口。

老头嘿嘿一笑,没再追问,只是把怀里的酒坛子往他面前推了推:“喝点?

解解乏。”

沈砚摇摇头,他不摊子。

“傻小子。”

老头自己灌了一口,“这**上,酒可比水管用。

能让你忘了疼,还能让你……有点胆子往前走。”

他望着远处起伏的沙丘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有些人,有些事,躲是躲不过的。

该来的,迟早会来。”

沈砚看着老头的侧脸,在晨光里,那乱糟糟的胡子下,似乎藏着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
他不知道这老头是谁,也不知道他说的话是真是假,但他心里清楚,老头说得对——他躲不过去。

黑风寨的人不会善罢甘休,那块铁片背后藏着什么他不知道,但他必须查清楚。

养父不能白死,**镇那些死去的人,也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
风又起了,卷起地上的沙砾,打在沙丘上,发出沙沙的响。

沈砚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沙子,握紧了腰上的断刀。

“老人家,谢了。”

他对着老头拱了拱手,虽然左手蜷曲,动作有些别扭,却很认真。

老头挥了挥手,没抬头,依旧抱着酒坛子坛子。

沈砚转身,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。

脚下的沙子依旧滚烫,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但他的脚步却比之前稳了许多。

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,是黑风寨的追兵,还是老头说的“关内主子”,又或者,是那半块星图铁片背后的秘密。

但他知道,自己必须走下去。

就像老头说的,有些事,躲不过去,那就只能迎着上。

身后,老头看着他的背影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。

他摸了摸怀里的酒坛子,喃喃道:“碎星刀的传人……倒真是个愣头青。

这趟浑水,怕是要被搅得更浑了哟……”说着,他又灌了一大口酒,酒液顺着胡子淌下来,滴在滚烫的沙地上,瞬间就蒸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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